


罗安会
江津四面山农贸市场的喧嚣里,一位老人麻利提起一杆盘秤,朗声报数:“三斤四两苞谷,十块钱。”我递过钱的瞬间,目光落在秤头下方——那熟悉的商标仍在:“江津县衡器厂”。心头一震:这是我们厂三十多年前生产的木杆秤!
秤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,漆色与两端的铜皮斑驳陈旧,散发着岁月沉淀的质感。这一瞥,悄然推开记忆的闸门,三十多年前的衡器厂与那一杆杆木秤,重现在我眼前。 我与老伴曾是厂里一员。当年厂长调我做供销,多少与她有关。认识她之前,我对木杆秤仅一知半解,却因这段姻缘,与它结下不解之缘。
那时的江津县衡器厂,是典型的家族式集体企业,规模不大,却承载几代人的生计与匠心。木杆秤这门手艺,古老而庄重,源于人类对杠杆原理的最早运用,可溯至两千多年前秦始皇统一度量衡。旧时秤以十六两为一斤,三十斤为一钧,“十六金星秤”星位由北斗七星、南斗六星和福禄寿三星组成,寓意缺一两损福、少二两伤禄、三两折寿。它不仅是度量工具,更是一支道德标杆。
江津,长江要津,置县一千八百载,商贾云集、市井繁华。木杆秤在交易中,是不可或缺的公正之器,代代沿用。新中国成立后,“敲锣卖糖,各干一行”的老话犹在,七十二行各出状元。秤匠与铁匠、木匠、石匠、瓦匠并肩,绘出小城鲜活的生计图景。秤铺门前布招,与酒旗、布庄、餐馆比肩,迎送南来北往的客。
1956年公私合营,县里将私营工商、个体匠人汇拢,成立铁器社、建筑社、木器厂、秤杆社等集体组织。知名秤匠、共产党员吴东林联合六家秤铺,创立“江津县秤杆社”。后因需求日增,先后更名衡器社、江津县衡器厂,归县二轻局管理,并招收职工子女入厂。老厂长唐贞利谈及这段厂史,言语间尽是沧桑。
后来,电子秤登上舞台,木杆秤渐退市井,成了旧时代的记忆。
一杆木秤看似朴拙,实则工序繁复、暗藏匠心:选材、刨杆、打磨、打眼、锥星、抛光、上漆、校秤……步步皆功夫,寸寸需精准。
我与老伴的缘分,正起于木杆秤。1978年底,我结束八年知青生活回城,在江津县饮食公司旗下万人旅馆当采买。一次偶然,在市场上见一姑娘卖秤,皮肤白皙,言语温柔真诚:“我厂木秤质优价廉,实行三包。”我买了一支小秤,没几天在亲戚家又遇见她。经介绍,我们一见倾心。
自此我常去衡器厂看她。那是一家仅三十多人的小厂,工人们在各自工作台制秤,井然有序。打铁声、敲秤盘声、钻孔声此起彼伏,宛如劳动交响曲。
我曾在公社做过半脱产干部,有些推销经验,便主动请缨利用休息假日去附近各县推销,不久库存清空,厂长见我有办法,调我负责供销,还让爱人转作出纳。她常笑言:“是你改变了我的工种,也改变了我的人生。
改革开放后,市场经济好转,买秤人渐多,工人们加班,工资上涨。每年厂里派我和工匠去四面山头道河伐木场,精选红豆木、磨铁梢、楠木等硬木,运回堆放至少一年,待干透不变形,才用以制秤。
首道工序由木工秤匠依规格下料,斧劈刨推出头大尾细腹微胖的雏形,墨线弹线定位定星。铁匠将烧红铁件锻为秤钩与刀口;女工敲出秤盘;其余工人用砝码定位、卡尺油标分段,再以“雷公钻”在秤杆钻出千百细密星孔与斤两数。
女友心灵手巧:左手捻铜丝,右手握尺刀,穿星孔、割余料,动作流畅如杂技;举刀拍打敲实,油光石打磨至秤杆光滑如玉、秤星闪亮。百斤以上大秤,由王牌匠人陈庭灿、吴东林等老师傅亲手操刀,经验老到,工序稳准狠。最后上土漆、抛光,包覆铝皮或铜皮,一杆木秤熠熠生辉。厂里另有翻砂工守高温炉前,浇铸各式秤砣。监督部门用标准砝码逐支检测,秤砣送技监用天平校正、灌铁沙、打铅封。
然而,电子秤兴起,木杆秤虽曾在旧市窄巷短暂停留,终被精确便捷的现代衡器取代,湮没于岁月长河,却深植于老一代人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