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“三下五除二!”“二一添作五!”
这话我们随口就来,可你细品过没有?这节奏,分明是手指拨动算盘珠子时才有的韵律。它哪是算账的物件,带着体温的老古董。
五月的风凉飕飕的,我们一行人沿着盘山公路一路颠簸,爬上了重庆江津猫山600多米的山顶。山风裹着长江的湿气,显得人稀空气净,一排板房安静地卧在山林间。

“来啦,欢迎!我是这‘乡音故事博物馆’的馆主,叫我老刘吧。”迎上来的老刘五十出头,皮肤黝黑,一口地道的乡音,脚下这片山,就是他根的所在。
“老刘,好好的生意不做,咋想起收藏这老掉牙的玩意儿?”我跟着他往馆里走,忍不住发问。
“缘分吧、”他嘿嘿一笑。老刘谈起了1993年跟着爹去江西寻根,在老乡家看见了这些老算盘,心里痒痒的。
五千平米的展厅,一万多件老物件,最让他得意的是那三百多架算盘。
一行人走进算盘厅,兴奋起来,我自语道:“算盘还有这么多的形状,二人、四人、六人连在一起的。”光线显得幽暗,空气里混着一股陈年木料和土漆的味道,包浆圆润。我伸手拨了一下挂在墙边的一把大算盘,“噼啪”一声,珠子清脆悦耳。
“你听!”老刘侧耳道:“这声音,以前在商铺、钱庄、账房,在戈壁滩的帐篷里,那是没日没夜地响啊。”
他指着一把长达两米二、足足七十桥(亦称档)的大家伙说:“这可是功臣。20世纪六十年代,没有计算机,中国科学院把这大家伙送进了大漠。‘两弹一星’的那些大科学家,就是在风沙里,靠着这小小的珠子,一遍遍验算。原子弹的轨道、卫星的数据,那是实打实一颗颗拨出来的。它不用电,抗冻,比现在的电子产品皮实、耐用!”

听着这话,再看那被磨得发亮的珠子,我仿佛能看见那漫天黄沙中,一盏孤灯下,指尖飞舞,拨弄的珠声如钢琴演奏家郎朗弹奏的钢琴曲。
转过身,几架清代算盘更是吸引了大家的眼球。老刘带我看镇厅之宝——一把乾隆年间的紫檀木大算盘。长两米多,重达百余斤,悬挂在正中。红木框上刻着“蔚泰厚钱庄”,左右对联写着:“排好良心一串串,不为私利为天平”。上方还嵌着翡翠云纹,贵气逼人。
“以前的商道,讲究个‘信’字。”老刘拍拍那厚实的边框,“这上面刻的不是字,是规矩。”
看着看着,想起小时候,我学习算盘背口诀时的情景。“老刘,我念书那会儿用的算盘,为啥都是十三桥、十五桥,非得是单数?”
“哈哈,讲究多着呢!”老刘来了精神,你算算,‘盈亏进出’,单数正好落在‘盈’和‘进’上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再说,这算盘方方正正,珠子圆润,也是在教人做人要公道、要和气。”

展厅一角,有几把袖珍得像个工艺品似的微型算盘。老刘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,那是骨质微雕,用了螺钿工艺,精美得不好形容。“明清时候,这可是书香门第的‘抓周’礼物。小孩要是抓了算盘,那寓意着将来会过好日子、善于经营。”
从东汉《数术记遗》里的记载,到《清明上河图》赵太丞家药铺柜台上的那一抹身影,再到元代定型,明代的黄金时代……一路走来,算盘早已不是简单的工具,它是中国人的智慧。
下山的时候,山风更凉了。我回头望那藏在深山里的展厅,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密集的“噼啪”声。
(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重庆市作协会员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