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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雨 | 罗安会:母亲在上海的结
来源: | 作者:重庆书画艺术网罗安会 | 发布时间: 2026-10-21 | 5 次浏览 | 🔊 点击朗读正文 ❚❚ ▶ | 分享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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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理旧物时,我从箱底找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母亲在上海外滩留影,身后黄浦江水波光粼粼。她拘谨地笑着,眼神里带一丝惶然。这张照片,*今已有半个多世纪了。

那年,母亲**次出远门。

她没读过书,一口地道的重庆方言。去上海,是为了帮二哥带刚满一岁的孙子。二哥十八岁从渝西长江边朱沱镇参军,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,从部队转业后进上海印钞厂,娶了上海姑娘,在上海安家。

母亲去上海,是带着欢喜去的。能看看大城市,能帮儿子带孙子,在她心里是天大的事。可到了上海,她才发现,遇到坎儿了:语言是头一道坎。她不会说普通话,更听不懂上海话。她每天守在二哥那二十多平方米的胶州路老式里弄房里,带孙子、做家务。邻人们说说笑笑,她站在一旁陪着憨笑,搭不上话;无人沟通是第二道坎。她盼儿子下班回来,好说上几句家乡话,把一天的闷气吐出来。可儿子下班晚,她坐在窗前,看弄堂里的人来来往往,心里有一丝儿回老家的念想。

星期天是母亲*盼望的日子,二哥会带她去外滩逛。高楼、车流、橱窗里琳琅的商品,让这个一辈子没出过朱沱的老人眼睛不够用。她站在江边,望着对岸灯火,自语道:“这地方,好是好……”

是好,可她不自在。斗室夏天酷热,没有电扇,蚊子嗡嗡咬人。十来户共用一个灶披间,过道里柴烟煤烟油烟扑面而来。清晨**件事,大家提着马桶去公厕,洗刷干净再提回来,走半条弄堂。在朱沱老家,自家的厕所虽简陋,好歹不用在众人眼皮底下洗马桶。

二哥说,厂里几个月后搬到曹杨工人新村,有煤气有厕所。“妈,搬过去就好享福啦!”母亲摇摇头。她没说为什么。

这些她都不说。她只说孙子好,二哥二嫂好,上海好。

母亲这辈子没享过一天清福。那年月,子女都上学,她替船工缝补,在江边冷水里洗吊兰花,用捡来的麦穗和谷穗教我们“自立自强”。她自己就是不偷懒、不占人便宜、不怕苦的人。

可在上海,她总觉得自己只是这座城市的过客。母亲,思乡了。

不是嘴上念,是骨子里想。朱沱老街青石板、赖家院子那口井、街坊一声声“罗幺娘”,成了她夜里翻来覆去的念想。有时半夜醒了,她会下意识地朝窗外看——那不是黄葛树的摇动,是弄堂对面人家的后墙。

她终于对二哥说:“我回去。”

二哥不依。上海有电灯电话自来水,马路宽,孙子受教育好。绿皮火车花了三天四夜才把母亲接来,她怎能说走就走?

矛盾横在母子之间。不是吵架,是两代人各揣一份爱,找不到都能安放的位置。二哥想用更好的生活留她,母亲想用离开成全儿子安宁。她怕住久语言不通、习惯不同添麻烦,更怕的是,人老了不能归根,连朱沱镇那块土都回不去了。

收拾行李那天下雨。母亲动作很慢,把上海买的新衣叠好留给二嫂,给孙子做的小布鞋放进衣柜,把那张外滩照片仔细包好,塞进贴身口袋。她叠衣服的时候手在抖,不知是冷的还是舍不得。

二哥送她到火车站。一路没说几句话。临上车,母亲回头看一眼上海的天,看一眼二哥:“你好好在厂里干,别惦记妈。”二哥眼圈红了。母亲眼里那股执拗劲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火车鸣笛,母亲走了。从上海回到朱沱镇,从繁华回到朴素。

母亲没有高深的理论,却用一生教我们一件事:人从哪里来,该回哪里去。在上海半年,她学会一句“阿拉”,却把“不占人便宜、肯帮人”像种子一样,种进二哥家,种进孙子心里。

那张泛黄的照片,那张外滩照片上的笑,仿佛是母亲和上海之间结的一个温柔的结。母亲一生平凡,活得坦荡。她没享过的清福,孙辈替她享了;没去过的远方,重孙辈替她去了。可母亲这辈子*想回去的,从来不是外滩的灯火,而是朱沱镇青石板路尽头,她自己的家门。

母亲,儿女们想你了。 

(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)


编辑:杨雪

美编:钟柳

策划:胡万俊、陈广庆

校审:张亚

总值班:杨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