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陶家祥的半生教育缘
(《中国人物传记》总第 27 期 · 2026 年第 4 期 · 封面人物)
文 / 罗安会
一个从贫困山区走出的农村娃,在食不果腹、衣难蔽体的岁月里,紧攥着“读书改命”的信念,硬是在荆棘丛生的命运路上踏出了一条坦途。如今,他已是将“生活即教育,社会即学校,教学做合一”的理念融入血脉,备受尊敬的家庭教育咨询指导师,成为了素质教育与孝道文化的虔诚布道者。陶家祥,用自己的人生故事,诠释着什么是真正的逆袭。
一
陶家祥的成长历程,堪称起伏跌宕。我怀着探寻的初衷,沿着他的足迹,一步步走进了那段厚重的历史。
初夏的阳光穿透云层,温柔地洒在大地上。我们在江津城内的培训学校见到了陶家祥校长。他中等身材,身着一件白色格子衬衫,举止间透着书卷气,文雅而大度。见我们到来,他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,那双手与我们相握,温厚而有力,随即引领我们去观摩他即将开讲的“中学生行为准则”课。
上课铃声响起,他没有刻板地照本宣科,也没有打开 PPT 去罗列枯燥的条条款款。站在讲台上的陶校长,更像是一位讲故事的长者。他以生活中的点滴温暖为底色,以那些感人*深的助人为乐情节为脉络,用绘声绘色的语言,将一个个鲜活的案例娓娓道来。原本抽象的行为规范,在他口中变成了有血有肉的生活场景。讲到动情处,他眼神明亮;说到痛处,他眉头微蹙。深入浅出,情理交融,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入神,课堂上不时爆发出热烈掌声。

(图片说明:陶家祥校长用自己的亲身经历给孩子们讲课)
两堂课转瞬即逝。课后,我忍不住由衷赞叹:“生动,可亲,可圈,可点!”他谦逊地笑道:“过奖了,不过是些心里话。”这份从容与自信,绝非一日之功。为打磨这些课程,陶校长翻阅了浩如烟海的传统文化典籍与教育学著作,历经多年的探索与实践。为这场演讲,他或许已讲过千百场,以*于每一个案例、每一句点评,已烂熟于心,倒背如流。
告别培训中心,我们一同驱车五十余公里,前往陶校长的根脉所在——位于重庆市江津西部骆崃山半山腰的百燕村。此行的目的,是为了揭开他年少时的生活轨迹,从那些斑驳的痕迹中,寻找他成才的精神密码。
小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,那一道道急弯陡坡,仿佛让我们置身于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前行的扁舟,常常令人胆战心惊。
行*半山腰,车停在了山垭口。我们推门下车,极目远眺,蓝天白云之下,连绵起伏的群山伸向远方。山风拂面,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凉意,眼前的远山近景,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却又略显苍凉的画卷。
一路上,陶家祥向我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在这大山深处的童年与少年。行*一处山坳边停下。透过树林的掩映,看到了陶家祥的老屋——距离公路不过二十米远,如今是残垣断壁,荒草萋萋,唯有旁边几棵参天大树,依旧枝繁叶茂,守望着岁月的变迁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烟火人间。
陶校长指着老屋下方百米处的一排排楼房与瓦房告诉我,那里曾住着十多户乡亲,是他儿时的邻居,不少人也是他儿时的玩伴。几十年来,搬离的人并不多,大家依然在这里繁衍生息,守着这片祖辈留下的土地。而陶家祥那苦难且坚韧的童年,便是从这片沉默的土地上开始的。
二
1968 年 6 月,是炎热的时节,陶家祥出生在这深山之中。那是特殊年份,国家正处于“文革”时期,人民公社的钟声在山村回荡,物资极度匮乏,生活用品凭票供应,计划经济牢牢地束缚着那个时代。
在农村,集体劳动是**的生产方式。农民们依靠挣“工分”来维持生活,但微薄的收入让人处于吃不饱、穿不暖的窘境。靠天吃饭,出工不出力成了普遍现象,还要向国家缴纳公粮,日子苦不堪言。特别是像百燕村这样山多田少的地方,困苦尤为突出。
百燕村原名“百堰溪”,因境内溪流多、堰塘多而得名。直到 20 世纪 80 年代,由于飞来的燕子在此筑巢繁衍,被视为吉祥之兆,这才改名为“百燕村”。这里平均海拔约 800 米,居住着近千口人。陶家祥所在的第六生产队有百余人。这里山多、树多、竹林多,唯独土地贫瘠、块小,田地稀缺。全队仅有东边山坡下三十余亩水田。陶家祥回忆道:“那时候社员上工真苦啊!地块小且离家远,父亲挑一担粪水去浇地,得爬坡下坎走上一个多小时,才能把肥料挑到地里。”由于交通闭塞,即便想买点油盐酱醋,也得行走十几公里崎岖山路去赶场,来回也得大半天。
陶家祥常用“苦不堪言”来形容自己的童年。那个年代,家家户户都是多子女家庭。陶家有六个儿女,他是家里的老五。虽然上有父母遮风挡雨,下有哥哥姐姐分担重负,他和年幼的弟弟得到了全家人的呵护,即便如此,贫穷依然像影子一样跟随着这个家庭。在幼小的记忆里,肚子总是空空的,那种没吃过饱饭的感觉,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。那种饿,不是一顿饭没吃的饿,是从早到晚、从春到冬绵长的饿。
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,父亲陶珍华是家里的顶梁柱。他是村里远近闻名的“盖匠”,是“千家门上的客”。那时候大多数人家住的都是草房,只有大户人家才住得起瓦房。可是,大家都一样穷。父亲翻盖一天草房,浑身是汗,满身是灰,脸被灰尘染得像川剧里的花脸。即便如此辛苦,父亲一天在外也只能吃两顿饱饭,挣五角工钱,但这总比在生产队挣那点可怜的工分强得多。
在生产队出工,脸朝黄土背朝天,一个全劳力一天记 10 分,年终核算,这 10 分值才一角五分钱。全家辛劳一年,分到的谷子不到 200 斤,脱壳成米也就 120 斤左右,加上苞谷、红苕、洋芋这些粗粮,即便精打细算、省吃俭用,也要差两个月的口粮。这两个月,靠政府的返销粮救济也不够吃。为生存,村民找野果,挖竹笋,吃观音土度日。因此,不少社员得了浮肿病。这年腊月,母亲带着不满 7 岁的弟弟陶家荣,挖了观音土回家煮了吃,结果弟弟肚子疼痛难忍,后来送到村医疗站,赤脚医生用肥皂水才将观音土抠出。
虽然家境贫寒,但父亲的人品却如高山般磊落。陶家祥*今还记得一件事:有一次,父亲在附近院子给一户殷实人家翻盖瓦房。在揭开屋顶瓦楞检修时,他意外地发现了一罐铜钱、银圆和地契。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,父亲丝毫没有动心,将罐子归还给了房东。房东感激不尽,偷偷塞给父亲两块银圆作为酬谢,父亲拒绝了。他说:“我只收该得的工钱。”这件事,埋进了陶家祥幼小的心里,让他知道了这是“骨气”。
进入 20 世纪 70 年代后期,家里日子没有多大的改观。哥哥姐姐还在读初中、小学,因家里贫穷,父母含泪商量,决定将年仅 5 岁的小弟弟陶家荣送给别人抚养。没过两天,邻村的社员送来了几斤大米作为交换,父亲狠狠心把弟弟送走了。
失去了小儿子,母亲夜夜难眠,时常在梦中哭醒,那撕心裂肺的哭声,刺痛了父亲的心。*终,父亲实在不忍心看着妻子如此煎熬,又去把年幼的弟弟接了回来。“日子再苦,也得一家人整整齐齐。”父亲这句话,深深地刻在了陶家祥的心里。
为了减轻家庭负担,大哥陶家友在 20 岁时,经亲戚介绍,远赴四川广元当了上门女婿。不久,大哥将二哥陶家全介绍去广元入赘。1972 年,大姐陶家林出嫁,婆家就在山下西湖镇附近的火炬二队,比起高山上的贫瘠,山下的条件要好得多,工分值高,分得的粮食也多。每年春节,大姐都会背着粮食回娘家,那是一家人改善伙食的指望,那背回来的不仅仅是粮食,也是全家人熬过寒冬的希望。
这一年,陶家祥 8 岁了。虽然年纪尚小,但他已经能帮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。尽管生活艰难,父母亲却深知唯有读书才有出路的道理。母亲告诫家祥:“俗话说,穷不丢书,富不丢猪。你要去上学。”要知道,在那个年代的山区,很多孩子是没有机会读书的,能识几个字就算不错了。
1978 年 8 月底,母亲陪着陶家祥步行三里路,来到了母猪石小学报名。面试时,他和下院子的周二娃一起接受测试。老师要求数数,他结结巴巴,左手压着右手的手指,费了好大劲才数到 10,而旁边的周二娃却利索地数到了 20。尽管如此,老师并没有嫌弃这个笨拙的山里娃,还是录取了他。
周二娃是陶家祥的玩伴,家里也十分贫困。周二娃的父亲是复员军人,从小教周二娃习武,他的功夫在学校有一定名气。陶家祥时常同周二娃在一起玩耍,他俩学习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,老师也十分喜欢他们。周二娃的父亲生病后丧失劳动力,家里越来越穷,因此,周二娃小学未毕业就辍学了。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,从那时起就已埋下了伏笔。
三
对于陶家祥来说,贫困伴随着他成长。然而,屋漏偏遇连阴雨。1982 年,积劳成疾的父亲陶珍华永远离开了人世,家庭的顶梁柱轰然倒塌。

(图片说明:陶家祥校长在江津白沙镇校区与家长们一起分享孩子教育心得体会)
陶家祥父亲的棺木入土那天,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雨水顺着山坡绕过墓穴流下来,也流进了陶家祥的心里。这个少年,**次真切地感受到了“父爱”的分量。家里的顶梁柱折了,那扇通往山外世界的门,似乎也在吱呀作响中缓缓关闭。
生产队的会计来家里核算工分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*后得出的结论是:倒欠集体的工分。母亲默默地听着,背过身去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那晚,昏黄的油灯下,母亲把陶家祥叫到跟前,粗糙的手抚摸着他瘦削的肩膀,一字一顿地说:“祥儿,记住妈的话,只有读书,才能让你跳出这百燕村。哪怕妈去沿街乞讨,也要供你把书念完。”母亲,是世界上*伟大的人,她承当起了家庭的重担,用瘦弱的身躯为儿子撑起了一片天。
这一年,陶家祥 14 岁,他的求学之路仍面临着****的考验。为了交学费,母亲只好把喂了一年的猪卖了,好让儿子安心学习。那头猪,是全家人过年**的念想,也是母亲能拿出的全部筹码。
从此,陶家祥每天鸡叫三遍,便起床同哥哥一起砍柴、挑水、喂猪,分担家里部分家务,然后才匆匆啃几口红薯,赶往三里外的母猪石小学。
这个小学,是山里娃求学的地方,全校有 6 个班级,老师不到 8 人,在偏远山区教书生活艰苦,每人负责一个班,工作量可想而知。
去学校的路,是一条在悬崖边凿出来的小路,雨天泥泞湿滑,冬天霜雪铺地。他的胶鞋破了洞,脚趾露在外面,冻得像红萝卜。后来,他干脆赤脚上学,在学校门口,洗干净脚后穿着麻鞋上课,但他从未迟到过一节课。那双布满伤痕的脚板,一步一步,丈量着他与命运的距离。
班主任杜庭伦老师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少语的孩子读书很用功。有一次作文课,题目是《我的理想》。陶家祥写道:“我不想做山里的树,只想做山里的鹰。”杜老师在他的作文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,批注道:“鹰击长空,百燕齐飞。家祥,你要做那只领头的大雁。”这句评语,如同一束光,照亮了他灰暗的少年时光。多年后,陶家祥说,他之所以能飞出大山,离不开杜老师当年的那句鼓励。
小学五年级时,他们转校到上游中心小学,秦永高担任校长兼教数学。他见陶家祥学习刻苦勤奋,还经常帮助伙食团给同学们端罐罐饭,引起了他和其他老师的注意。当年,陶家祥被评为“五讲四美积极分子”。在学校召开表彰会时,陶家祥的母亲也被邀请参加。看着母亲坐在台下那骄傲又局促的神情,陶家祥暗暗发誓,一定要争气。这次获奖后,他还当上了学习组长。学校对陶家祥的奖励,极大地鼓励着他奋发努力。
四
1986 年,陶家祥走进了西湖初农班。那时办的初农班,是边读书,边学农技。不过他知道,学文化、学农技都是练本领。有了明确的学习目标,陶家祥就一心一意扎进学习之中。
陶母为了陶家祥安心学习,在开学之际,将养的猪、鸡鸭卖了,将钱交了学费。春节前,母亲筹集一些钱买了几斤肉过年吃。那顿年夜饭,是全家吃得*香的一次,也是母亲*欣慰的一次。
1988 年国庆节,陶家祥前往广元,在建筑工地打工挣钱。工作之余,前往公安局的叔叔家时,他说:“我不想读书,想给家里挣钱。”叔叔听后给陶家祥说:“虽然都是挣钱,但是读书后能够进城吃供应粮,成为城里人”。叔叔的一席话,如雷贯耳。
于是,他继续回到西湖“初农班”学习。这个“初农班”,全称是“初级农业职业中学班”,旨在培养懂农业技术的农村青年。课程一半是文化课,一半是农技课,学育种、学栽培。陶家祥学得格外认真,他知道,在这个家里,他已经没有退路,必须得让自己变得更有用。语文老师江贵珍培养他参加学校的演讲,当班长。老师的器重,自己的努力,陶家祥在学校进步很快,成为学校的“三好学生”。陶家祥在初农班这三年,时不时在姐姐家吃住,得到生活上的照顾。
1989 年夏天,陶家祥从西湖“初农班”毕业。按照当时的政策,这类职业学校的学生毕业后原则上回原籍,但表现优异者有机会继续深造。
1989 年秋天,一则招生简章贴在了区公所的墙上——江津电视中专首次面向农村招收“行政文秘”专业学员。这个专业听起来既体面又新鲜,更重要的是,招生老师信誓旦旦地承诺:“毕业后包分配,进机关,当干部。”
“包分配”这三个字,对于那个年代的农村青年来说,无异是天大的好事。这意味着可以吃上“皇粮”,户口可以从农村转到城镇;意味着从此告别这土里刨食的日子。陶家祥心动了,那是他**次看见命运之门向他敞开了一条缝隙。
学费成了陶家祥的苦恼,在一筹莫展之际,他大哥当晚乘火车从广元回家,将 200 元递给他说:“安心上学,我们会为你提供学费。”那 200 元钱,带着大哥手心的温度,也带着全家人的期望。
陶家祥背着简单的行李,**次走出了骆崃山,来到了位于江津的贾市镇校址。电视中专,是利用广播电视进行教学的成人中等专业学校。对于只见过山沟的陶家祥来说,这一切都是新奇的。高大的教学楼、宽敞的教室,还有那有人有声的电视教学,都让他感到既兴奋又惶恐。
陶家祥吃住在学校,学习勤奋刻苦。假期,他到工地挑灰桶,给供销社挑货物,可以说,在镇上,他除了读书,见事做事,找生活费,筹学费。
在广电校,他十分喜欢曾行国老师的哲学课,打开了他认识事物的大门;数学教师王怀祥的课程,用公式定理讲解,深入浅出。秘书学、公文写作、档案管理……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,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各种新鲜知识。陶家祥**次系统地了解到,原来除了种地,世界上还有如此复杂的组织运行逻辑,还有如此精妙的语言文字艺术。
三年时光匆匆而过,陶家祥揣着红彤彤的毕业证书,等待着那张改变命运的“派遣证”。然而,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。随着国家经济体制改革的深入,“铁饭碗”逐渐被打破,中专毕业生的分配政策也开始松动。那句“包分配”的承诺,*终变成了一句无法兑现的空话。
学校的老师无奈地说道:“自谋职业吧。”
不过,也给了他们这批毕业生三种选择:一是去新疆钢铁厂当炼钢工;二是去香港玩具厂当工人;三是到西湖残疾人企业去当销售员。
那个夏天,陶家祥觉得自己像被扔回了冰窖,从希望的顶峰跌入绝望的深渊。
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看着那张无用的文凭,陷入了痛苦的沉思。窗外的蝉鸣噪得人心烦,陶家祥陷入了深深的迷茫。
1993 年春节后,为了生存,陶家祥与邻居的同学一起,到重庆菜园坝火车站建筑工地打工,工作刚适应。一个霹雳般的消息传来:母亲上山砍柴,因路滑坡陡,不幸跌入山崖去世!

(图片说明:陶家祥小时候生长的百燕村)
噩耗传来,大哥、二哥、大姐、姐夫纷纷赶回家,在悲伤中安葬了母亲。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彻底散了架。那段时间,陶家祥常常一个人坐在老屋门槛上,望着过路的行人,望着骆崃山的主峰发呆。山还是那座山,可家里再也没有了炊烟,没有了母亲的呼唤。母亲的离去,带走了这个家庭*后的温暖,也带走了他少年时代*后的依靠。
五
为了生存,陶家祥选择了回家乡西湖镇上的民政企业推销“四季灵”皮肤药。这是个有 30 人的残疾人企业,实行承包销售。他和厂里的另一同事结伴去云南昭通蹲点售卖。他们根据当地气候湿热、皮肤病患者多的特点,采取“先试用、后付款”,有了效果后再购买的销售路子。这个法子很灵,不到一个月,带出去的药卖完了。这本是个好兆头,可是后来厂里变卦,克扣薪水,陶家祥愤然离开了这个企业。
随后,他去内江一个饲料厂代销猪饲料,并在贵州习水附近的乡镇试点。他凭着一股子韧劲,一家一户地跑,给农民讲养殖技术,渐渐地,饲料受到了农民的欢迎,销售业绩显著,手上也有了一些存款。于是,他和另外两个人在江津办了饲料销售公司,生意步入了正轨。
就在陶家祥的生活逐步好转时,他脑子里也常常回忆老家的生活点滴,尤其是同学周二娃,因盗窃供销社和粮站时被抓。此时,正遇严打,被判死刑,立即执行。当时,周二娃的母亲,听说儿子被判死刑顿时晕倒。这使陶家祥不禁喃喃自语:“真是饥寒出盗心啊……”周二娃,这个曾经和他一起数数、一起玩耍、一起名列前茅的伙伴,*终因为贫困和命运的捉弄,走上了一条不归路。这件事像一根刺,深深扎进了陶家祥的心里,让他开始思考命运与教育的关系。
人生无常,祸不单行。1995 年腊月底,小弟陶家荣为老丈人家扛寿木,因路滑摔倒意外去世,年仅 23 岁。2003 年,二哥陶家全在广元煤矿下井时遭遇煤矿塌方而亡,时年 39 岁。两次失去*亲,陶家祥的精神状态极差,公司生意也无心经营,面临倒闭。
这时,他选择离开让他悲痛的本地,去遥远的外地打工。由于自己有文化,又有多年的销售实践,他在广东潮州的一家建筑公司当上了办公室主任。工作之余,他把自己埋进书堆,研读中国传统文化,试图在故纸堆里寻找心灵的慰藉和解脱。
一个星期天,潮州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陶家祥和几个江津工友一起去韩江江边游玩散心。当走到韩江大桥时,忽然听见有人声嘶力竭地喊:“救命,两个小孩掉进江里了!”
陶家祥循声望去,只见江面上有黑影在浪涛中时起时落。同行的老乡、退伍军人刘伟二话不说,脱掉上衣,对陶家祥喊道:“看好我的衣服!”说完纵身一跳,奋力向落水儿童游去。刘伟先抓住一个小孩,拼尽全力将小孩推向岸边。岸上的好心人也加入救援行列,将孩子接了过去。此时,另一个小女孩还在深水区挣扎,刘伟又转身向她游去。江水流速极快,小女孩死死抓住刘伟的脖子,两人同时都陷入危险。刘伟用尽*后的力气,将女孩往岸边猛推了一把,女孩得救了,而刘伟却因体力不支,沉入了江底,光荣牺牲!
在当地政府召开的隆重的追悼会上,追认刘伟为见义勇为烈士。陶家祥陪着刘伟的父母及家属,看着两位白发老人送黑发人的悲恸,看着江津县政府及刘伟家乡龙门镇的干部到场悼念,他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。一个鲜活的生命,换来了两个孩子的重生。这件事让他明白,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,而在于厚度。
六
在外地,心情苦闷,重回江津,陶家祥心境迥异。艾思奇的《大众哲学》闯入他的生活,咔嚓一声打开了郁结之锁。唯物论让他正视贫困,辩证法让他相信变化。他反思:周二娃的悲剧、少年的叛逆、社会的冷漠、家庭的贫穷,根源在于人心的教化与道德缺失。物质的穷不可怕,精神的荒芜才致命。
他一头扎进国学海洋,从《论语》的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读到儒家经典《大学》的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,再到陶行知的“生活即教育,社会即学校,教学做合一”。那一刻,他产生了强烈共鸣——这不正是母亲用生命教会他的道理吗?
“我能不能办一所学校?一所不仅教知识,更是教做人的学校?”这个念头如野火般蔓延。没钱、没场地、没师资,凭什么办学?但哲学给了他方向,苦难给了他韧性。他在笔记中写道:“教育不是灌满,而是点燃火焰。我要点燃那些被遗忘的道德火种。”
此时的陶家祥,虽未登讲台,却已在精神上完成了蜕变。他不再是迷茫的无业中专生,而是一名坚定的教育探索者,静待破土而出。
七
理想很丰满,现实却骨感,启动资金是难关。办学租房、淘二手桌椅、办公用品等,虽一切从简,无钱,都无从谈起。
但他心里装着教育情怀,得想办法来完成自己的使命。
此时,他想到了郑少兵同学事业有成,在重庆经营多家超市。陶家祥前去向郑少兵借钱。他俩见面后,谈得十分投缘。郑少兵回顾说:“我离开故乡外出读书,家里的田地是你带着同学们一起去帮助我栽秧搭谷,这友情难得。现在你办校,我支持!”于是开了一张十万元的支票。
学校开业,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了。
首先是生源难题。家长质疑:“你一个不是师范的中专生,凭什么教我孩子?”陶家祥不辩解,背起帆布包,到小区,到街道挨家挨户走访。他坐下听家长诉苦,听孩子说心里话。他用大山里的苦难、周二娃的悲剧、潮州老乡的生死感悟去叩开他们的心门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从*初的 5 个学生,到 10 个、20 个……他将学校命名为“启智堂”,再到“家祥教育培训中心”。这不是补习班,而是重塑心灵的道场。讲《论语》时,他不让孩子死记硬背,而是结合生活解读“信”:“人无信不立,首先要对自己守信——答应做正直的人,外界再变也不能变。”他带孩子去敬老院看望老人,去田间地头劳作,让他们明白孝道不是口号,是端茶倒水的具体行动,是替父母分忧。
育人,要从点滴开始。教育者要从关心关爱学生做起。陶校长从 2020 年 3 月起,对白沙镇家庭困难的叶奥锰进行帮扶,不但使他的学习认真刻苦,成绩突飞猛进,而且考上了江津一中,今年高考获 598 分,上了重点本科大学。双福中学的张涛同学,因家庭困难,父母在外打工,读书陷入困境。陶校长得知此人聪明,亲自为他补课帮扶,*后考上重庆交通大学;还有学生白乾鑫,脑子灵,动手能力强,针对他的潜力,陶校长引导他考入武汉大学;双福二小张兴怡,读书刻苦,指导她考江津一中,*后考入重庆医科大学等。
从 2012 年起,陶校长参与了重庆市爱心志愿者活动,参与到“三百工程帮扶行动”:到百所学校作公益讲座;帮助山村百个家庭儿童圆大学梦;帮助百名学生心态调试、学历与生涯规划,得到社会广泛认可和赞誉。
教育坚持,终迎曙光。重庆电视台“今晚求教”“凡人有事”栏目邀他录制节目。镜头前,他讲述化解社会矛盾的故事……甚*帮江津白沙镇一位“黑户”20 年的女孩解决了户口。随后,他被区民政局特聘为“家庭教育演讲团”成员,多次与重庆市未成年劳教所副所长一起,到江津的几江、李市、先锋、德感、柏林等十多个镇街,以及一些学校,面对青少年,用亲身经历告诉他们:“只要勤奋学习,人生就会有光明前景。”
他在诗中“呐喊”:“道德是做人的根基,理想指引人生方向。弱不禁风的我用真诚打动上苍。寻一条拯救灵魂之路,早为你搭建好舞台。”

(图片说明:本文作者罗安会(左)采访陶家祥校长时合影)
如今,“家祥教育培训中心”已走上正轨,拥有完整的教学体系。
夕阳西下,陶家祥站在培训中心楼上,眺望远方,眼前浮现的不是繁华都市,而是百燕村那间破烂老屋,是母亲在油灯下颤抖的肩膀,是杜老师画在作文本上的那个红圈……
这晚来的教育缘,是一场漫长的感恩与回报。他把自己从大山里带出来的那颗坚忍不拔的种子,种进了更多孩子的心里。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,如何让更多“陶家祥”不再迷茫?如何让更多家庭重拾孝道?这些问题沉甸甸地装在心头,也指引着他前行的路。
从百燕村的农家孩童到教育培训中心的校长,从食不果腹到传道授业,陶家祥用半生经历证明:真正的逆袭,不是逃离贫困,而是带着苦难赋予的骨气,沿着正确的道路,砥砺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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